广州8月14日电题：鼎湖山保护区何以成为“北回归线上的绿色明珠”？

　　——专访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研究员曹洪麟

　　记者程景伟

　　广东鼎湖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下简称鼎湖山保护区)1956年正式建立，成为中国第一个自然保护区。如今，鼎湖山保护区作为“北回归线上的绿色明珠”，留存了完整的南亚热带原生森林生态系统。

　　70年来，鼎湖山保护区建设取得了哪些成就？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呈现何种独有特征？如何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贡献“中国方案”？“东西问”日前就此专访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研究员曹洪麟。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记者：鼎湖山保护区建立的时代背景与初心是什么？中国自然保护事业为何从这里拉开序幕？

　　曹洪麟：说起鼎湖山保护区，我们不能忘记陈焕镛院士。陈焕镛祖籍广东新会，出生于香港，1919年获哈佛大学硕士学位后回国，先后在中国多所知名高校任教，并于1929年创建了中山大学农林植物研究所(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前身)，开创中国现代植物科学研究新纪元。

　　1956年，在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三次会议上，陈焕镛联合秉志、钱崇澍、杨惟义、秦仁昌等科学家提交“92号提案”，建议在全国划定天然森林禁伐区，建立自然保护区。同年年初，陈焕镛提出在广州龙眼洞建立以植物迁地保护为主的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在肇庆鼎湖山设立以植物就地保护为目的的中国科学院鼎湖山树木园。中国科学院和广东省委随后正式批复，原则同意设立上述两园，与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形成“一所两园”格局。

　　原高要林场划出约17320亩林地，作为鼎湖山树木园的范围(即鼎湖山保护区范围)，并交由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管理。1956年6月30日，该所建立鼎湖山保护区，这也是唯一隶属中国科学院的自然保护区。1979年，鼎湖山保护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世界生物圈保护区。

　　记者：70年来，鼎湖山保护区为中国自然保护区体系搭建提供了哪些示范经验，取得了什么成效？

　　曹洪麟：鼎湖山保护区的主要保护对象为南亚热带地带性森林植被类型——季风常绿阔叶林(或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及其生物多样性。目前保护区的森林覆盖率保持在98%，保存有8种天然森林植被类型。同时，保护区现就地保护野生高等植物1948种，占广东省高等植物种数的30%；调查记录有兽类43种、鸟类277种、爬行类59种、两栖类23种。其中，有44个物种以“鼎湖”命名。

　　鼎湖山保护区自设立之初就成为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所，甚至国内外专家开展植物科学研究的重要场所。以该保护区为研究对象的学术论文迄今已发表2200余篇，其中大部分是在高层次或国际权威期刊上发表。

　　鼎湖山保护区早在1992年就开始建立生物多样性长期监测样地，根据监测结果进行保护管理策略的制定和完善；在全国最早开展自然保护区生态旅游理论与实践研究，并推出“空气负氧离子”“天然氧吧”等旅游新概念，丰富了生态旅游的内涵。

　　70年来，鼎湖山保护区用自身的实践证明“建立自然保护区是保护自然资源与生态环境最有效的方式”，为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提供了范例。

　　记者：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走过70年历程，其发展脉络与演进路径是怎样的？

　　曹洪麟：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大概可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为起步发展时期(1956年至1978年)。从鼎湖山保护区建立开始，中国先后在浙江天目山、海南尖峰岭、广西花坪等建立自然保护区，至1978年底全国共建立自然保护区34个。

　　第二阶段为稳步发展阶段(1979年至1993年)。改革开放后，中国经济社会步入快速发展轨道，1985年中国颁布并实施《森林和野生动物类型自然保护区管理办法》，这是中国第一部关于自然保护区建立和管理的法规。到1993年，全国共建立各类自然保护区763处。

　　第三阶段为快速发展阶段(1994年至2009年)。199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发布，中国自然保护区管理体制开启综合管理与部门管理相结合的新模式。1999年开始，中国陆续启动天然林保护、退耕还林等一系列重大生态工程。2001年，中国正式启动全国野生动植物保护及自然保护区建设工程，自然保护区事业呈现快速发展势头。

　　第四阶段为稳固完善阶段(2010年至今)。“十二五”期间，中国安排专项资金用于自然保护区开展生态保护奖补、生态保护补偿等政策，支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开展管护能力建设、实施湿地保护恢复工程等，自然保护区发展进入稳固完善状态。

　　今天，中国已建立各级各类自然保护区2600多处，有效保护了90%的陆地生态系统类型和74%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种群。

　　记者：从早期单一物种保护，到如今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新型自然保护地体系初步建成，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呈现出哪些独有的特征？

　　曹洪麟：中华传统文化推崇“天人合一”，这一理念也贯穿于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中。中国南方山区古村落中保留的一些“风水林”，就是中国最早的森林保护形式。

　　作为广东四大名山之一，鼎湖山庆云寺后山那片有着400多年历史、近千亩的地带性顶极群落季风常绿阔叶林，其实也是“寺庙风水林”。早在几个世纪前，鼎湖山等名山就成为西方传教士(动植物名标本采集者)采集标本的场所。

　　在中国，所有林地均属于国家和集体，更有可能通过顶层设计，将全国的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通过建立保护地保护起来。

　　70年来，从最初以鼎湖山保护区为例的“划地保护”模式，到2000年后保护需求从“阻止破坏”转向“主动修复”模式，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从“单点布局”向“网络化”转变，利用生物廊道建设，将单个保护区与相邻保护区连接起来，有效提升保护成效。特别是2015年推动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就地保护体系建设，进一步推动保护区网络升级。

　　记者：中国自然保护区建设如何持续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提供“中国方案”、贡献“东方智慧”？

　　曹洪麟：未来中国推进自然保护区建设，要尽快完成保护地整合优化工作，特别是广东这样保护地数量多、类型复杂、历史遗留问题较多的省份，应在各生物类群专业科研人员参与下，完成保护区建设布局的顶层设计。对一些生态区位不突出、生物多样性特有性不典型的区域，可由保护区转化成自然公园；对一些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还存在保护空白的区域，则应尽快设立保护区。

　　同时，要进一步优化保护区的功能分区。对于历史原因造成还有村民居住的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内，建议增设生产生活区，更加体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念。

　　自然保护区要平衡严格保护与合理利用的关系，在一般控制区鼓励开展生态旅游、珍稀物种野化和繁殖实验，适度开展科普教育等公共服务活动。(完)

　　受访者简介：

　　曹洪麟，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园研究员。长期从事植被生态学、群落生态学、保育生态学和恢复生态学研究。对中国热带亚热带地区的植被类型及其群落特征有较全面而深刻的认识，擅长于植物分类。具有长期从事野外调查研究工作的经验。主持过国家、省各级科研和林业项目等30余项。发表论文160余篇，其中SCI论文60余篇，主编副主编专著8部。获省部级奖项4次，市级奖项5次。